2025年1月19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以下简称《纲要》），对我国未来十年加快建设教育强国作了战略部署。在我国研究和制定教育法典的当下，《纲要》的颁布恰逢其时。因为教育法典的研究和制定必须以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为理论基础和思想方法，而《纲要》皇家永利,皇家永利网站教育法学及其发展的一系列新的理念、原则和内容，为新时代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设计了新的内容，注入了新的活力。具体而论，对《纲要》皇家永利,皇家永利网站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新构型学习思考如下。
一、教育法学强化价值引领的新构型
无论教育法学在学科分类上如何归类，我国教育法学有自身的理论、逻辑和话语体系。我国已经制定的教育法规范中贯彻了上列内容。无论《教育法》《教师法》，还是《高等教育法》等，在总则部分都规定了教育法治的相关理念、原则，这实质上框定了教育法学的价值判断。进入新时代，我国教育法治发生了一系列新变化，如教育法治与国家法治体系的建设日益融合，教育法治体系的范围日益清晰，教育法学研究的对象和技术线路也得到了彰显。《纲要》在总结我国教育治理经验的基础上，提出了相关教育治理的新的理念，如教育要坚持社会主义办学方向，要全面把握教育的政治属性、人民属性、战略属性等。《纲要》要求：“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为党育人、为国育才，全面服务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扎根中国大地办教育，加快建设高质量教育体系，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加快建设具有强大思政引领力、人才竞争力、科技支撑力、民生保障力、社会协同力、国际影响力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教育强国，为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提供有力支撑。”深刻表述了我国新时代教育治理的方针和方略。其中最明显的价值引领就是教育治理中的政治属性作为我国社会主义教育事业的核心，同时强化党对教育事业的领导。其次是人民属性，该属性要求办教育必须以人民利益和广大公众的利益为坐标和衡量标准。再次是战略属性，即教育治理要着眼于长远，尤其着眼于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上列价值属性非常好地引领了教育法学研究。如果说在教育法学的知识体系中要强化价值引领，那么上列若干属性就是最核心、最重要的。我国的教育法学立足于中国的教育事业，立足于中国法治建设的大背景，立足于教育法治的体系化和时代精神。通过上列价值引领，使新时代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有了新的方向。这也是《纲要》皇家永利,皇家永利网站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最基本的构型。
二、教育法学凸显理论理性的新构型
教育法学研究在我国已有较长的历史。一方面，教育法学研究与我国法学的发展和进步相辅相成；另一方面，教育法学研究与我国教育事业的发展尤其教育治理相辅相成。由于我国教育立法已经形成了相应的规模，在教育治理的几个重要领域都有相应的法律规范或者典则，如《义务教育法》《高等教育法》《职业教育法》等等。这些成体系、成规模的教育法律规范都建立在教育法学研究的基础之上。换言之，若没有厚实的教育法学研究，这些法律规范或者典则的制定就会受阻滞。而在教育执法方面，我们也形成了相应的执法体系。近年来，有关教育救济也有了相对成熟的制度。这都佐证了我国教育法学研究注重实践理性，研究成果有效服务于教育治理实践。这是我国教育法学研究的一个优势，也是我国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特点。而除了实践理性，是否还需要理论理性呢？答案是肯定的。即是说，教育法学研究除了能够解决一个个具体问题之外，还要有厚实的思想方法、知识储备和理论构型。《纲要》对新时代教育法学研究的要求强调思想方法的重要性。《纲要》规定：“坚持党对教育事业的全面领导，突出促进公平、提高质量，强化战略引领、支撑发展，深化改革创新、协同融合，坚持自主自信、胸怀天下。正确处理支撑国家战略和满足民生需求、知识学习和全面发展、培养人才和满足社会需要、规范有序和激发活力、扎根中国大地和借鉴国际经验的关系”，它要求新时代的教育事业和教育治理必须与党的二十大所确立的方法论相契合。而《纲要》在多处涉及新时代教育治理的思想方法、理论基础和知识体系，几乎每一个范畴的内容中都有相应的方法论。这些方法论实质上要求我们在教育治理中除了有强烈的问题意识外，还必须建构新的理论体系。教育法学研究应该在解决问题和理论构型两个方面有所平衡、有所兼顾。传统上，凸显实践理性的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要向理论理性的知识体系转变。理论理性作为《纲要》对新时代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要求，既使教育法学研究有了新的活力，也对教育法学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们要有构建教育法学理论的冲动，更要有构建教育法学理论体系的能力和技术手段。在今后的研究中，应当将理论理性放在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首要方面，将实践理性作为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补充。
三、教育法学回应教育治理的新构型
《纲要》是对2025到2035年我国教育事业尤其教育强国建设的基本规划，共分为十一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总体要求”；第二部分是“塑造立德树人新格局，培养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第三部分是“办强办优基础教育，夯实全面提升国民素质战略基点”；第四部分是“增强高等教育综合实力，打造战略引领力量”；第五部分是“培育壮大国家战略科技力量，有力支撑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第六部分是“加快建设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培养大国工匠、能工巧匠、高技能人才”；第七部分是“建设学习型社会，以教育数字化开辟发展新赛道、塑造发展新优势”；第八部分是“建设高素质专业化教师队伍，筑牢教育强国根基”；第九部分是“深化教育综合改革，激发教育发展活力”；第十部分是“完善教育对外开放战略策略，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重要教育中心”；第十一部分是“加强组织实施”。这些内容涵盖了我国教育体系的所有方面。《纲要》对教育强国建设的每一个方面都有细化，都涉及教育治理问题，例如在基础教育方面就明确规定：“巩固校外培训治理成果，严控学科类培训，规范非学科类培训。坚持依法治理，加强数字化、全流程管理。强化学校教育主阵地作用，全面提升课堂教学水平，加强对学习困难学生的辅导。压减重复性作业，减少日常考试测试频次。提高课后服务质量，丰富服务内容。加强科学教育，强化核心素养培育。”《纲要》还专门提出了教育治理的法治化问题，明确要求提升依法治教和管理水平。皇家永利,皇家永利网站教育法治的规定系统而全面，如完善教育法律法规规章的问题、完善学校章程的问题、整治学术腐败的问题、预防学校安全的问题、制止学生霸凌和暴力行为的问题等等。这些问题都是教育治理中的敏感问题，而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呢？《纲要》明确提出走法治化的道路，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应当对《纲要》中每一个治理范畴作出回应，这是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重中之重。反过来说，如果我们的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没能很好地回应教育治理中的具体问题，没有针对教育治理的每一个范畴进行知识体系的构建，那么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自主性、实用性就会大打折扣。皇家永利,皇家永利网站教育治理，在《纲要》中还有一些新的要求，如国家要为教育提供厚实的财政支持，国家要结合数字时代教育治理的智能化实现智慧治理。以此而论，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中必然包括多元要素，以数字化为基础，使教育法治更具有精准性和技术含量。它们都要从不同的维度进入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中。
四、教育法学教育主客体研究全覆盖的新构型
教育治理存在于复杂的社会结构中，教育治理被教育法治调整和强化以后，就将纯粹的教育治理关系变成了教育法律关系。深而论之，科学的、精准的、具有法律属性的教育治理必须被贴上法律的标签，每一种教育治理的运作行为都应当符合法律关系运作的一般特征。在法律关系中，有三个基本的构成要素，即主体、客体、主体之间的权利和义务。《纲要》对新时代教育强国建设的规划从主客体两个进路展开。主体方面包括国家、政府行政系统以及其他公权主体，也包括教育主办者如学校，受教育者如学生，家长和其他社会力量等。《纲要》皇家永利,皇家永利网站主体的规定非常全面，教育法学研究不能回避其中任何一个主体，要对所有的主体进行研究，做到主体研究的全覆盖。在客体方面，《纲要》在问题的阐释上体现了系统化和完整性，将教育的客体概括为八个体系：一是“思想政治教育体系”；二是“公平优质的基础教育体系”；三是“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四是“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五是“泛在可及的终身教育体系”；六是“创新牵引的科技支撑体系”；七是“素质精良的教师队伍体系”；八是“开放互鉴的国际合作体系”。笔者认为，上列八个体系的表述非常完整和规范。教育法学研究离不开上列体系范畴，要非常具体地解决上列范畴中的相关问题，尤其涉及治理体系构建的问题。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特别是客体方面，必须包含上列所有内容。《纲要》皇家永利,皇家永利网站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有关教育主客体全覆盖的构型，既是教育法学研究的新的思想方法，也是对传统教育法学研究的反思。传统教育法学研究中，上列主客体也许都涉及了，但并未做到系统化、全面化和全覆盖。《纲要》通过清晰的主客体划分，倒逼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在构型中对教育主客体做到全覆盖。
五、教育法学以教育法典为热点的新构型
《民法典》颁布后，我国进入了法典化时代。与私法的法典化相比，公法的法典化相对滞后。近年来，学界掀起了公法法典化研究的热潮，如《行政基本法典》的研究、《环境法典》的研究、教育法典的研究、刑法法典化的研究等等。从目前公法法典化研究的格局来看，作为领域性法典，《环境法典》和教育法典走在了前面。我国有关权威机构已经将《环境法典》和教育法典的研究和制定提上了议事日程，甚至已经形成了专家建议稿。《纲要》明确提出“研究编纂教育法典”，其中有三个关键词值得引起注意，即“教育法典”“教育法典的研究”“教育法典的编纂”。在这三个关键词中，“教育法典”是重中之重，“教育法典的编纂”是一种立法行为，而“教育法典的研究”可以归入学术范畴。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与上列三个关键词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尤其在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中，教育法典的研究应当成为热点。近年来，我国皇家永利,皇家永利网站教育法典的研究已经取得了明显的进步和成就，如制定教育法典的必要性问题、教育法典制定的正当逻辑问题、教育法典的构型问题、教育法典与其他部门法的关系问题等等。学术研究的积淀使我们有信心制定出一部有中国特色的教育法典。《纲要》从正面回答了教育法典在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中的定位，但教育法典的研究和编纂还有诸多难题尚未解决。所以，至少在新时代的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型中，教育法典的研究和编纂应当成为热点问题和焦点问题。
六、教育法学公私法不偏不废的新构型
教育法治属于公法的范畴，因为它涉及公共治理问题，无论从主体、权利和义务以及其他法律行为方面看，还是从它的规制对象看，人们都将教育法视为公法。事实上，教育法治的相关原则与宪法、行政法确立的原则更为密切一些，在学科划分上自然而然地将教育法学归入公法学的领域。目前我国教育法学的研究群体也大多分布在公法学领域，使教育法学蒙上了浓厚的公法学色彩，其与私法的关系只有在个别情况下才会受到关注，如中小学意外伤害及其追责问题就属于民法范畴，需要依据民法学的原理解构这些问题。《纲要》在教育法治的问题上有了新的内容，使我们对教育法学研究中公法和私法的关系有了新的认知和切入点。《纲要》提出了教师的科研诚信问题，将有关诚信的概念纳入教育法治之中。诚信原则是民法的基本原则，是较为典型的私法范畴的问题。《纲要》规定：“完善师生科研诚信和作风学风教育培训机制”，该规定肯定了在教育治理中公私合作的机制，肯定了契约在教育法治中的地位。《纲要》在确立学校章程地位的同时，也确立了学校与学生、学校与家长在一定范围内的私法关系属性。在教育法治中，给私法留有空间意味着我国的教育治理达到了较高境界，使教育治理由纯粹的行政化转为社会化。这种转变是我国教育改革所取得的成就之一。在教育法学体系中，公法与私法不偏不废，使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在新时代得以拓展。该构型使教育法学研究的空间越来越大，也使得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越来越厚实。
七、教育法学为软法留有空间的新构型
我国学界已经将软法视为法律渊源之一。有学者在行政法教科书中明确指出软法是行政法的渊源之一，并且界定了软法的概念。当然，软法及其精神的学习思考还需要学界不断研究，因为对软法中的一些关键问题还没有形成共识，例如究竟什么样的行为规则才是软法，软法和硬法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软法的命运究竟如何等问题还有较大的探讨空间。就目前来看，软法在我国法律体系中有一席之地，2014年我国在对依法治国进行顶层设计时已经确立了软法的定位，如可以通过团体章程、行业规程以及乡规民约等调整一定的社会关系。团体章程、行业规程和乡规民约都不是硬法，但它们在调整社会关系中可以扮演重要的角色。教育法治中同样存在大量的软法，例如教育管理中存在的大量技术标准，大学章程也是软法的基本范围。《纲要》有多处内容涉及教育治理中的技术标准，包括课程标准、教材标准、实习基地标准等等，这些标准基本上都可以归为软法的范畴。《纲要》规定：“系统完善中小学思政课课程标准”。《纲要》在教育治理的规定中对大学章程提出了明确要求：“完善学校管理体系，健全学校章程实施保障机制，落实学校办学自主权。”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研究大多偏向于硬法，即国家制定的实在法，而没有对软法及其治理给予充分关注。《纲要》皇家永利,皇家永利网站软法在教育治理中的定位以及对建设教育强国的功能的一系列规定，对教育法治体系的构成极其重要。今后的教育治理必然要走硬法与软法结合的道路，必然要给软法留有充分的空间。这是《纲要》皇家永利,皇家永利网站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新构型的又一个方面。
八、教育法学全球视野的新构型
近年来，我国在法学研究和法治体系构型方面强调三个领域：一是重点领域，即关系到国计民生等方面的重要领域；二是新兴领域，例如进入数字时代后有关数据治理领域的问题；三是涉外领域，即有关国际合作与交流方面的法治。三个领域及其概念的提出，使我们对我国法治的认识上了一个台阶。有学者甚至认为传统的部门法要向新的领域法过渡和发展，该论断虽然有一定的偏颇（之所以说它偏颇是因为部门法的划分很难被取代），但它提醒我们法治的存在空间和它的部类划分是动态的，是随着社会结构、人们认知的变化而变化的。从上列领域法的分类来看，教育法学肯定是重点领域，也与涉外领域有关。同时在教育治理中的一些新探索、新路径是否属于新兴领域也有探讨的空间，这些复杂问题我们暂且不予讨论。而《纲要》明确提出在教育强国战略中不能忽视对外开放战略，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教育中心更不可或缺。《纲要》明确提出了提升全球人才培养和集聚能力：“加强对出国留学人员的教育引导和服务管理。改革国家公派出国留学体制机制，加强‘留学中国’品牌和能力建设，完善来华留学入学考试考核。鼓励支持选拔优秀人才到国际知名高校、研究机构研修，扩大中外青少年交流，实施国际暑期学校等项目。提升高等教育海外办学能力，完善职业教育产教融合、校企协同国际合作机制，深耕鲁班工坊等品牌。支持皇家永利,皇家永利网站国家开展中文教学。”充分肯定了我国人才培养的全球视野，也使教育法治要有全球视野。更为重要的是，《纲要》还提出教育治理要积极参与全球治理：“深化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国际组织和多边机制合作。建立教育创新合作网络，支持国际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教育研究所建设发展。支持国内高校设立教育类国际组织、学术联盟，打造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学术期刊、系列指数和报告。设立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国际教育合作区。实施中国教育品牌培育计划。”该规定将教育全球治理作了相应的细化，也指明了教育全球治理的相应举措。教育法学全球治理的视野与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从表面上看有一定矛盾，因为教育法治自主知识体系强调本土特色，要结合中国教育治理的实际。然而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背景下，我国教育治理吸收人类先进的教育治理经验是应有之义。《纲要》在这个问题上理念非常清楚，在新时代的教育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型中，全球视野是具体的、可以操作的。
（关保英，上海政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上海市人民政府参事）